影视业迎来AI大考:当95%的短剧不再需要真人,200万从业者的饭碗正在被重新定义

2026年10月1日。 国庆长假第一天,中国电影市场迎来了一场静默而剧烈的震动。

10月23日,一部没有真人演员的电影将登陆全国院线。博纳影业出品的《三星堆:未来往事》,100分钟,全部角色为AI生成的原创数字形象,已获得国家电影局公映许可证。这是国内首部拿到“龙标”的AI超写实院线电影。

与此同时,另一组数据正在行业内无声地蔓延:2026年第一季度,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.8万部,相当于每小时有59部微短剧上线。其中AI微短剧约12.2万部,占比超过95%。

太平洋对岸,好莱坞的处境更加惨烈。美国劳工统计局数据显示,全美影视行业就业人数从2022年7月的45万人,下降至2026年5月的32.6万人,降幅达28%。洛杉矶影视项目的年开工天数,在2021年至2025年间下降了48%。

AI大考,已经不再是模拟测验。 它是一场正在进行的、没有补考机会的产业重构。

一、AI不是在“替代”影视,它在改写生产函数

要理解这场大考的本质,需要先跳出“AI能不能拍电影”这个过于狭窄的问题。

AI对影视行业的冲击,不体现在某一种工种被取代,而体现在整部作品的生产成本结构被彻底重算。

以微短剧为例。根据《好莱坞报道》援引业内人士的数据,真人微短剧的制作预算通常在10万至30万美元之间,而专业级AI微短剧的成本已经下降至6万至10万美元。甚至有平台宣称,一部20至30分钟的AI项目,成本可以低至1000至3000美元。

制作周期同样被压缩。真人微短剧可能需要约12周完成,而AI项目可以压缩到约2周。

人员需求的变化更为剧烈。一家同时制作真人与AI竖屏内容的平台负责人表示,过去拍摄一部作品可能需要约50名工作人员连续工作7天,而现在同样的项目可能只需要5个人。

这就是AI真正的杀伤力所在。它并不只是让某一个演员失去工作,它在重新定义“拍一部片子需要多少人、多少钱、多少时间”这个根本问题。过去,影视制作的成本取决于演员咖位、剧组规模、场景复杂度、拍摄天数。现在,这些变量正在被模型能力、算力、生成次数和后期人工所替代。

当一部作品不再需要搭建场景、不再需要大量群演、不再需要摄影棚,甚至不再需要真人演员时,原本庞大的制作链条自然会被压缩。被压缩掉的部分,就是被释放出来的就业岗位。

二、横店的“寒流”:从日薪两万到无戏可拍

如果把宏观数据落地到具体的个体身上,中国的情况同样触目惊心。

2026年9月,主演过《读心后,我休了冰山总裁》《自由万岁》《寒途赴青云》等微短剧的演员韩旭公开表示,由于AI冲击,身边多位朋友陷入了无戏可拍的境地,“有的演员一个月拍不到一部戏,有的已转行跑滴滴、摆摊”。

曾经凭借短剧“霸总”形象爆红的演员许鹏,如今已经返乡卖菜谋生。据媒体报道,AI短剧正在冲击短剧产业约200万个就业岗位,当红演员日薪从可达两万元,降至1200元都难以找到演出机会。

制片人轩祎透露,不仅演员片约锐减、片酬大幅缩水,灯光、服化道、摄影、副导演、外联、生活制片等幕后工种也大批失业。

2026年2月,字节跳动发布Seedance 2.0,这个拥有运镜能力的AI模型彻底颠覆了传统影视的工作流程。十多天后,红果短剧平台取消真人短剧的承制保底。一种被称为 “AI抽卡师” 的新型岗位,开始取代传统的摄影、灯光、服化和剪辑。一位资深短剧制片人的评价被广泛引用:“没有想到,AI一枪把传统影视行业毙了。”

但这句“毙了”需要加一个重要的限定:被“毙掉”的是传统影视生产的组织方式,而不是影视本身。

三、好莱坞的荒诞剧:教AI如何取代自己

好莱坞的处境比中国更加复杂,也更加荒诞。

2023年,美国编剧工会和演员工会发起大规模罢工,要求对AI的使用进行规范和限制。这场罢工瘫痪了美国影视制作数月之久。然而三年后,罢工种下的“保护条款”并没有阻止AI的蔓延。

2026年8月,《卫报》发表了一篇震动影视圈的深度报道,标题叫 “好莱坞电影人的困境:教AI如何取代自己” 。

报道采访了英美两地多位受雇于AI公司的影视从业者。剑桥大学文学硕士、曾为BBC创作剧集的编剧露丝·福勒,如今的主业变成了训练AI。她教AI如何统筹电影制作:一次为期两天的拍摄计划要如何确定流程,如何申请场地拍摄许可、规避安全隐患、确定光照条件、计划所需人员名单。

另一位匿名纪录片导演的表述更加直白。他受雇教AI如何将棒球比赛现场的音频中的音乐声和观众喧闹声分离,如何辨别英格兰式、苏格兰式、非裔美国人或亚裔口音。他对朋友形容自己的处境:“这就像是有人递给我一把铁锹,让我亲手去挖自己这门职业的坟墓。”

这些AI培训工作的报酬在每小时12至200美元之间,但平台明确告知工作者“不能当稳定饭碗”。露丝·福勒在2026年2月至4月间,在4个平台上加入又离开了7个不同项目。

问题的残酷之处在于:AI公司需要影视从业者的专业知识来训练模型,而模型训练完成后,这些从业者恰恰是最先被替代的人。 他们在用自己几十年的职业积累,为自己打造替代品。

四、新岗位在诞生,但回不去的人怎么办?

如果只看“失业”这一面,AI对影视行业的冲击看起来是一片黑暗。但另一组数据提供了不同的视角。

2026年6月,中国国内AI剪辑师招聘需求同比飙升179%。AI导演、AI剪辑师、模态提示工程师等新岗位需求激增,国内AI漫剧活跃从业者已超过50万人。与此同时,传统剪辑岗位也实现了7%的正向增长。

2026年上海国际电影节首次设立“AI片场”单元,以四组创作者的完整实践为人机协同提供了系统样本。导演的工作方式正在从“勘景、搭景、盯拍摄”转向“在成百上千次AI生成结果中,做出行或不行的判断”。

旧岗位的消失和新岗位的诞生正在同时发生。 这是一个典型的“创造性破坏”过程。问题在于,创造出来的新岗位和消失的旧岗位之间,存在一道巨大的技能鸿沟。

一个在横店拍了十年戏的灯光师,很难直接转型为AI提示词工程师。一个习惯了在片场调度几十人团队的副导演,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在AI生成界面中输入参数。被“破坏”掉的是有经验的人,被“创造”出来的是需要新技能的人。 这两拨人之间的重叠度,并不高。

五、影院大银幕的“底线测试”

如果说微短剧的AI化是一场低成本实验,那么《三星堆:未来往事》的上映,就是AI影像第一次接受大银幕的严苛检验。

这部100分钟的影片以三星堆文化为背景,讲述跨越古今与未来的科幻故事。影片监制曲吉小江透露,团队历经两年攻坚,累计生成超过120万张底图,对全片进行了上百次迭代。

为什么要做这么多次迭代?因为AI在单帧画面上的“惊艳”和在连续镜头中的“崩溃”之间,存在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。

业内人士指出的一个关键问题是:AI处理传统影视中难度颇高的内容——如大型爆炸场景、复杂动作设计——处理起来往往轻而易举;但人脸上的一道伤痕这类看似简单的细节,却很难保证全程一致。一张青铜面具在不同镜头里,纹样能否始终一致?人物的一次转身,动作能否自然接上?这些细节,是AI生成影像走向院线大银幕必须回答的问题。

网友的反应提供了另一个维度的反馈。在豆瓣和社交平台上,关于这部影片的评论呈现明显分化。“AI演的就找AI观众去看”“AI痕迹太重太假”成为高频留言。也有观众表示“当动画片看”就可以接受。值得注意的是,这部影片在国家电影局备案中被归为 “动画影片” ,而非真人电影。

资深文化评论人韩浩月的评价相对中立:该片获批“龙标”顺应行业发展趋势,用AI赋能古老文博IP,不是技术猎奇,而是让三星堆文明以全新视觉形态“重生”。

《三星堆:未来往事》的票房表现,将成为AI院线电影能否持续获得市场信心的关键变量。 如果观众不买账,资本的热情可能会迅速冷却;如果观众接受了,AI院线电影的产能将加速释放。

六、规则正在重建,但边界远未清晰

面对AI的快速渗透,监管层面的反应同样迅速。

2026年9月30日,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在“微短剧精品创作传播计划”调度会上释放了明确信号:持续支持真人剧,引导AI剧健康规范发展。会议要求“坚持鼓励创新与守住底线并重”,在每集明显位置添加AI提示标识,保障观众知情权。

此前,广电总局已实施了一系列规范措施:2026年1月启动“AI魔改”专项治理,重点清理历史题材、英模人物等的颠覆性改编;4月起AI漫剧强制备案,未备案存量全网下架;9月《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》正式施行。

但这些规范解决的还只是“能不能播”的问题,远未触及“怎么分钱”的问题。

美国编剧工会已经在新一轮合同谈判中明确要求:制片厂为使用编剧剧本训练人工智能模型支付补偿。好莱坞演员与制片厂在2026年5月达成的新协议中引入了“合成演员”的使用限制条款——AI生成的演员只能在相比真实演员“具有显著附加值”的情况下使用。

乔治·克鲁尼、汤姆·汉克斯、梅丽尔·斯特里普等好莱坞明星联合支持了一项名为 “人类同意标准” 的倡议,旨在让人们对自己的面孔、声音、角色和创意作品在AI系统中的使用拥有更大的控制权。

中国方面,肖像权侵权已经进入司法实践。2026年10月1日,人民法院公告网刊登了一起AI短剧的公开致歉声明。湖南某科技公司在制作AI短剧《桃花簪》时,未能妥善审查AI提示词,导致剧中AI人物“刘大”的形象与原告王洋先生的肖像存在重合,构成肖像权和名誉权侵害。致歉各方已下架视频、停止传播,并启动内部合规整改。

此前,爱奇艺“AI艺人库”计划引发了更大范围的争议。2026年4月,爱奇艺宣布百余名艺人入驻AI艺人库,但张若昀、王楚然、于和伟等多位演员同日发声否认签署任何AI授权协议。有公司在演员通告群中发布“500元收购肖像权”的信息,试图低价购买演员和素人的数字肖像用于AI短剧制作。

规则正在被写入,但规则的边界远未清晰。 一个演员的“数字分身”在合同到期后能否继续被使用?AI生成的“原创数字形象”如果无意中撞脸了某个真人,责任如何界定?这些问题,现有的法律框架还没有给出完整的答案。

写在最后

2026年的影视业,正站在一个从未有过的十字路口。

一边是产能的爆发式增长。AI微短剧以每小时59部的速度涌入市场,制作成本降至真人剧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。技术让“拍一部片子”这件事的门槛降到了历史最低点。

另一边是就业的断崖式下滑。全美影视从业者四年间减少了12.4万人。横店的演员转行卖凉菜,好莱坞的编剧在教AI写剧本的同时挖着自己的职业坟墓。

AI大考的核心命题,不是“AI能不能拍电影”,而是“当拍电影不再需要那么多人时,那些人去哪里”。

好莱坞从业者露丝·福勒在采访中说了一句话,值得每一个关心影视行业的人记住:“所有人都在挣扎,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?”

这个问题,目前还没有人能给出完整的答案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那些能用好AI的创作者,和那些无法适应AI的从业者之间的差距,正在以月为单位拉大。 大考已经开始,交卷的时间,没有人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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